雪嶺遺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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帳外是冬夜的凜冽,寒風裹挾着細碎冰粒,掠過軍帳發出沉悶又刺耳的聲響。
燭火被縫隙鑽入的寒風吹得搖曳不定,映着沙盤上淩亂的旗幟,也映着我指尖尚未乾涸,屬于敵人的暗沉血色。
白日裏最後一場清剿終于結束,憑借葬雪嶺阿延與拓跋渝同歸于盡的慘勝,以及我領兵對其恨意滔天的追擊剿殺,失去主帥拓跋渝的西域聯軍已呈潰散之勢,殘餘西戎部落各自為戰,有勇無謀,已不足為慮。
盤踞在北涼腹地最後的兩顆楔子,此番終于以失去阿延這般慘烈的代價,連同斑駁的血跡硬生生撬了下來。
當最後一名禀事的将領退出,帳內驟然死寂。
那強撐的理智仿若瞬間被抽空,疲憊與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如同冰雪般自四面八方湧來,幾近要将我溺斃。
我擡手用力按壓着額間紊亂躍動的經xue,指尖早已冰涼。
理智告訴我,此戰已定。
剩下的,不過是時間問題。
可心卻不斷沉重地下墜,空茫酸澀得幾近生疼。
眼前似乎依舊恍惚着葬雪嶺沖天而起的火光,與拓跋渝一同湮滅在爆炸與風雪中的玄甲身影,以及……那雙溫柔又決絕的琥珀眼眸。
阿延……
我悲涼無力地緩緩阖眼,試圖以分析殘餘戰局的慣用思慮方式,将那翻湧着的酸澀狠狠壓下去,指尖卻早已深深嵌入掌心,隐約傳來麻痹般的陣痛,才能勉強維持着表面的平靜。
帳簾卻于此時被掀開,帶有外面凜冽的寒氣,竟是風間延的親衛将軍,公孫渡。
他一身甲胄染塵,神色盡是激戰後的疲憊,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沉悲恸。
公孫渡走到我面前,未曾言語,只是雙手珍重地捧着一個紫檀木箱。
“攝政王。”
公孫渡的聲音沙啞乾澀。
“這是……陛下昨夜吩咐臣,若他……或有不測,便将此物,親手交予您。”
陛下,并非先帝。
他依舊沿用着對風間延的舊稱,足以見得二人君臣情誼深重。
他緩緩走至案前,将紫檀木箱輕輕放下,動作帶着近乎虔誠般的沉重。
我沉默地望着木箱,心底那片悲涼的空茫仿若被千鈞之力所填充,壓得我幾近窒息,指尖碰到那冰冷的木質紋理時,終是難以抑制地顫了一下。
公孫渡卻未曾即刻離開,而是站在原地,垂首望向我的眸色複雜難辨,仿若在做某種極大的掙紮,終是沉聲開口,帶着豁出一切的決絕。
“臣……說一句大不敬的話。”
“三年前,聯合二十四部與楚國開戰,後因重傷不治而亡的先帝風間朔……是陛下,吩咐臣,暗中助陛下教他“早登極樂”的。”
聞言我驟然擡眸,難掩震驚地望向他。
公孫渡迎着我難以置信的目光,繼續沉聲說着,只是沙啞的聲音裏帶着複雜難言的心緒,有痛楚,亦有毫不後悔的堅定。
“臣當時問過陛下,此招兇險,弑君之名若洩露,則萬劫不複,何故如此?”
“陛下說……”
他微微頓了頓,仿若透過我的眼眸,回憶着那人當時的神色與語氣,一字一句地将其複述。
“因為楚國,有他的故人。”
說完,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,那雙與阿延相同的琥珀眼眸裏,隐匿着太多我此刻無法理解的複雜與沉重,随即轉身離去。
帳簾落下,隔絕了他魁梧的背影和帳外的風雪聲。
帳內再次只剩下我一人,還有那個冰冷的紫檀木箱,以及耳邊回蕩的那句……
“因為楚國,有他的故人。”
故人……是我。
風間朔,那個間接導致舅父戰死沙場的北涼先帝,竟是阿延……
心底的沉痛頃刻被某種颠覆性的沖擊所取代,指尖在紫檀木箱上難以抑制地發顫,最終以複雜到極致的心緒緩緩打開了它。
裏面是幾件尋常舊物,每一件卻都像一把鑰匙,精準地撬開這十二年我所塵封的回憶,露出內裏鮮血淋漓的真相。
最先映入眼簾的,是十二年前我以師徒之禮所贈他的流雲玉龍簫。
依舊如同記憶般純淨如雪,溫潤如玉,似流雲般飄逸,翩若驚鴻的游龍紋理栩栩如生。
我失神般擡手撫上這白玉之潤,觸感如絲,一如當年。
還記得這柄玉簫,阿延曾于月色下為我傾情吹奏癡情冢,也曾于掖幽庭之變時,被迫遺落在楚宮舊殿,磕碎了邊角。
那年我才十五歲,未曾入仕,毫無權柄,只有太後許我随意入宮的令牌,和空蕩蕩的傅氏長公子之名。
但我為了那份或許能找到他的一線希翼,初次不顧後果地抛下理智,以傅家嫡子的名義闖入掖幽庭,在那個雷霆暴雨的午後,将他強行劫獄救出。
因柔妃內侍誣陷他入獄重傷幾近致死,我初次頂撞了太後,卻因此而不得再與他相見,甚至因暴雨傾注間抱着他走過半個宮廷,回府後心神俱殇地大病一場。
好在天無絕人之路。
兩月後的秋獵行宮夜宴,我在醒酒的湖邊再度得知了他病重的消息,幾經周折,終是将風寒病重的阿延自鬼門關拖回。
随後幾日,我将修複好的流雲玉龍簫還予他時,那雙琥珀眼眸中流光溢彩,盡是珍重。
也正是那日,他初次吻了我,教我體會到理智以外的心脈可以那般紊亂。
只可惜那時年少,那時不懂,只覺得阿延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,我可以為他劫獄,為他潛入行宮,可以為他做我能做的一切,甚至許諾會做他楚國永遠的靠山。
卻未曾想過,原來……那種年少朦胧的情感,教做喜歡。
十二年過去,這柄流雲玉龍簫卻依舊恍若當年,足以見得被阿延幾經輾轉甚至與我愛恨糾纏間,向來保護得極好,也似乎無聲傳遞着他對我的眷戀。
而流雲玉龍簫旁,是一頂青玉發冠,北涼的玉料,楚國的樣式,玉色通透,觸手生溫。
我自然認得它,這是我在他十四歲生辰時,親手贈予他的賀禮。
那時他是北涼質子,我提前向裴钰細致學了手法,于生辰那日珍重替他挽發,看着他銅鏡中模糊卻明亮的笑意,扶着他的肩珍重承諾。
“阿延,待到及冠之時,我再為你束一次。”
可後來北涼生變,他提前歸國,他的及冠之日我們天各一方,那句承諾終究沒能兌現。
下面,是那熟悉的前朝孤本。
是我十五歲初次出征北境前,将太後生辰禦賜當作贈禮的孤本,亦是兩年前朝堂之上被誣陷通敵的罪證,幾經周折,我還是選擇将它尋回。
而去年十二月初九,是他的生辰,我以此物,打斷了他欲言又止想要與我重新開始的言語,書頁邊角已有磨損,可見哪怕戰亂之夜,阿延亦時常翻看。
再下面,是幾張泛黃的宣紙,上面是道德經的譯文片段,字跡一舊一新。
舊的是他與我極為相像的淩厲行楷筆鋒,旁側新的是在那個彌漫着桂花香氣的雨夜,我與他詳細解釋重新批注的片段。
還有……泛黃的宣紙背後,不知何時所書寫的兩行詩。
曾恨君欺我,今恨我念君。
而那個細碎的雨夜,我陪他在行宮留宿卻共同難以安眠,故而深夜撐傘采花,他還同我言說,要用以冬日與我圍爐煮茶。
最後,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,旁邊還有一縷……被他連同自己青絲綁在一起的斷發。
這墨跡猶新,帶有略微熟悉的淡淡松煙墨香氣息,頃刻間喚起了十年前的回憶。
是霜花墨錠……
這是北涼特有霜化石混合松煙墨所制成的墨錠,石質細密,研磨時墨液幽香沉靜,帶有細微閃晶,其霜花紋路又呼應北境冰雪。
那是我十七歲從北境出征歸京那年,下定決意要以母妃謊言将其純粹守護,在楚國行宮贈予他的歸京手信,希望以此物将那片他既疏離又牽絆的土地,凝于方寸之間的風雅。
而這封信,似乎是昨夜……他決意赴死前,親手寫下的。
我深吸一口氣,指尖微微顫抖着展開信箋。
那與我極為相似,卻又獨屬于他的清瘦行楷,就這般映入眼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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